由神化形是非常艰难的过程，何况杨戬几乎形神俱灭，只不过是一缕残魄凝成的形态。若非法力高强又得了沉香相助，恐怕也难窥得一点生机。

　　用了两年时间，杨戬方才可以勉强开口。不过他本就有些寡言，如今又知道了自己这外甥的古怪心思，常常也不知说什么才好。倒是沉香，原本是那么活泼的孩子，现在却比他还沉默，经常在床边一坐大半天，即使说话，也是转述居多，再无以前那样的撒娇或仇恨。

　　他能开口说话后，三圣母他们都来过，在床前哭得稀里哗啦，用各种方法讨好他，请求他原谅。

　　杨戬只是微笑着：“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们。”

　　他是从来没有怨过，他只是死心过。可就在以为对亲情已经不再奢望的最后，他心中还是保留了那一点执念，依然是妹妹小时的样子。

　　所以他仍然要这么说，仍然要微笑着抚平他们的不安。即使他对这样的苦情补偿戏码，已经有了些厌倦。

　　他并不擅长面对那样的场面，何况是在死过一次之后。

　　死过一次的关系吧，执念淡了许多，何况他们现在似乎也很好地活着。

　　即使依然躺在床上不能动弹，杨戬也不愿被他们围绕着，被尽力讨好着。他倒希望他们都和沉香一般，做什么都自自然然的。即使拿来千年石露，也当作水一样喂他喝，丝毫不提这东西有多珍贵，又是费了多大功夫才得到的。

　　幸好沉香只让他们一年来一次，尽管来得多其实也不会妨碍到杨戬恢复。

　　这个曾经把当员外作为人生最大理想的孩子，现在已经很成熟了，成熟到能理解杨戬的想法，并且帮他打发别人的程度——虽然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
　　他问过杨戬要不要见嫦娥，杨戬怔了下，答道：“还是算了吧。”

　　杨戬始终担心沉香的感情问题，所以嫦娥也好，龙四也罢，他都不肯提起，生怕沉香失控。

　　但沉香一直很沉稳，哪怕为他清洁身体的时候，杨戬也不曾见他失控。这让杨戬多少放下心，觉得沉香之前那些疯话，大概只是孩子偏激之言，当不得真的。

　　沉香在这漫长的时间里，只失控过一次。

　　那是一次早饭时间，沉香一日三餐为杨戬换着样的准备饭菜，只是很少给他喝粥。不过早饭毕竟花样较少，总也难免有些粥的。

　　沉香总是把粥吹到温热，然后很慢地喂杨戬喝下去。每当那时，他看着杨戬的眼神，总是平静到可怕的程度。

　　那一日杨戬刚刚发了一场烧，沉香照顾他到很晚，偏偏还有急事要处理。那天一早沉香匆匆忙忙做了粥，也忘了吹凉，只稍稍放了放，就拿到杨戬面前，盛了一勺喂他。

　　杨戬多少被烫到，他低低咳嗽一声：“沉香，你忙着处理事情，就不用喂我了，我不饿。”

　　沉香却是挂着他的病的，伸手探过去：“舅舅，你嗓子难受吗？昨日你发热，可是没有咳嗽啊。”

　　杨戬一笑：“已经不烧了，是粥有些烫——”

　　他这句话没说完，只见沉香一张脸忽然变得惨白。杨戬微微一怔，沉香已经端起粥碗，狠狠喝下一口。

　　杨戬微惊：“沉香，小心被烫到，沉——”

　　沉香一口粥喝下，头忽然偏过去，“哇”一口吐出来，白色的米粒却变成了粉色，是混了血的结果。

　　他们这些人在水镜中看了三年，看那粗鄙下人喂杨戬喝粥，永远都是粥，冷的热的，没有丝毫怜惜，只是粗暴地给他灌下去。小玉在奶奶祭日的时候，把粥加热成滚烫，一口一口，不让杨戬呼吸地灌进去。

　　后来小玉再也不敢喝粥，就像嫦娥不再用帕子，三圣母连房内家具都不能有铁钉。

　　只有沉香自己，每天早晨都将滚烫的粥毫不在乎地喝下去，然后拿着那把曾经刺入杨戬身体的剑出去练剑，甚至也在需要对犯人行刑的时候，亲手挥着铁锤，将铁钉恰到好处地钉入骨缝间。

　　就如他的那幻相对舅舅做过的那般。

　　这些行为，在杨戬回来之后，他已经不再做。他必须保持自己的心神，去做更重要的事情。折磨自己这点小事，在舅舅面前毫不重要。

　　之所以不太让杨戬喝粥，只是怕勾起舅舅的回忆。

　　可当杨戬说出“有些烫”这几个字的时候，沉香才明白，那“体内如汤如沸、如煎如烤，内息犹狂弛乱撞，有如无数尖针在体内来回穿梭，满心烦闷，全身气血倒转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。胸口在每一次呼吸时，都如有铁锯拉扯，带来室息般的痛楚，咽喉火灼也似，每吞咽一口唾液，都如薄刃从喉间慢慢刮下”确实只是部分的痛楚。

　　真正的疼痛，是连感觉都说不出的。

　　而杨戬一直在承受。那些痛楚，却都是自己这些人，加给他的。

　　沉香完全呼吸不上来，他睁着眼倒下去，嘴角不停地流血。

　　这些年为了他的计划，他体内本就是无数内伤，他都是不在乎。杨戬凝神成形这段日子里，他又不知耗费多少心血帮他，更是心力交瘁。刚刚这一幕是他最痛之事，心神大损之下，体内完全搅成一团，神力反噬。纵然他不想吓到杨戬，却也完全凝不起力气站起来。

　　不能如此，舅舅会担心。

　　心头只有这句话，沉香忍着无尽疼痛，强行运转神力。却不想更是刺激体内情况，整张脸都变了形，大口大口的血往外吐。

　　不行……还不能死，现在还不能……

　　他正在挣扎着，忽然落入一个温暖怀抱中。

　　是他无数次梦到的，那个人的气息。那样平和，又孤寂，却给他所有温暖。

　　所有的痛忽然平歇下来，连体内受创的部位也将伤强行压下。沉香睁开眼，杨戬已经下了地，正把他抱在怀里。

　　沉香心中大喜，却又从内心深处生出一阵酸涩。杨戬抱着他上了床，把他放下，四处寻找伤药。杨戬元神较脆弱，成形过程中免不了会生病，药却是常备着的。

　　杨戬查看他情况，一双眉不由皱紧。沉香被他这么碰触着，只觉又是酸涩又是甜蜜，泪水大滴大滴落下来。

　　怎么奢求，这一生还有这一刻。

　　杨戬当他疼得难以忍受，便柔声安慰着。他根本没多少法力，便想为沉香疗伤也是无法，不由急躁。

　　沉香忍住疼痛，伸手拉了下他：“舅舅……”

　　杨戬看他，只见这两年多里时刻成熟无比的外甥一脸的请求，竟然像是以前，沉香对他撒娇的时候。

　　杨戬心中一痛，他一直在想，是不是让沉香守在刘家村做一个员外，对他才最好。这时看到外甥这么痛苦，他忍不住大为心疼，把所有杂事都抛诸脑后，按照沉香的希望，在他身边躺下，轻轻抱着他。

　　沉香不停地流泪。他想，能有这一瞬的幸福，不管千刀万剐还是魂飞魄散，都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