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呃,忘了更。。

仙界并非人间传说那般,什么玉皇大帝九天神佛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之类的,实际上,仙界也不过是修真有成飞升之人聚集之处。除了道行高些寿命长些,倒也和人间没大分别。

仙界划分道行比较笼统,从低到高分别是仙人、金仙、大罗金仙、罗天上仙。罗天上仙在仙界已知的只有四人,突破罗天上仙境界便可飞升神界。

这四人便是东南西北四君,大家毕竟都是修真之人,没什么争权夺势的爱好,除了南君文堃性子急躁蛮横外,其余几人大多放任自流,所谓统领一方,不过是维持一下秩序,留一个自由交流的地方而已。

四人之中,属潋玄脾气最好,因此北君处聚集的仙人也最多。北君府就是因此搞到人满为患,只好把新来的景焰安排在潋玄的玄院内。

玄院里有两名童子,都有金仙水平,论修为不在景焰之下。这些事情,便是他二人告诉景焰的。

景焰问及蓝馨,童子之一的乔佐却冷哼一声,乔佑拉拉他,阻住他似要冲口而出的话。乔佐便低声哼哼了两句,极低地说了句:“也不看看自己是怎样的人,还痴心妄想。”

他以为景焰听不到,却不知景焰虽是刚刚飞升,修真之路也是一步一步自己走下来的,各种战斗非战斗的技巧不知会多少。他这声音虽小,也被景焰听在耳中。景焰性格本来急躁,当即眼便成了血红色,立时就要拔出剑来。

但刚刚动了念头,空中一直若有若无笼罩的气息罩住他,那气息馨和无比,使得他满腔怒火瞬时消于无形。

好高的修为!景焰一惊,随即明白过来这是那潋玄在院中布下结界,靠他自身修为,硬生生压下院内兵戈之气。

景焰觉得极为难受,他苦苦修行四百年,为的就是和妻子重见。如今也修成仙人,见到蓝馨,对方却极为冷淡,更是忘了过往种种。他对涟儿爱入骨髓,决计不肯对她生半点气。那郁结心中的烦闷本就无从发泄。如今那北君将他交给两个小孩,对方不甚尊敬不说,竟然连动气都被压下。

他只觉怒气冲上头顶,一挥袖拔出剑,喝了一声,劈向结界。

本是肉眼不可见的结界随着他这一剑,竟然生生裂出一道口子,一道青色之气破散开来,瞬间散去。

乔佑脸色一沉:“大胆!”他向前一步,小手一搭,景焰的剑竟然无法再行动弹。他拼命挣扎,忽听乔佑“咦”了一声:“你这修真之法,是从何人那里学来?”

问到这问题,景焰不由心下一甜,傲道:“是涟……蓝馨姑娘所传。”

乔佐手从袖中抽出,手里一支鞭劈下:“胡说!蓝馨是什么人,怎么可能会我……”

乔佑微微皱眉,正要开口打断他,一旁已经传来轻声叹息:“佐儿,住手。”

乔佐乔佑齐齐住手,放开景焰,垂首道:“玄君。”

一阵清冽气息传来,潋玄身影渐渐现出。他表情依然平静,对景焰微微点头:“他二人跟我时间太长,有些不太懂事,请景仙人不要介意。”

他身上气息极为沉稳,景焰不知为何,在他面前竟像是完全被压制住一般,心头怒火再度消融。他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,正好被潋玄克得死死的,讷讷笑道:“孩子嘛,也没什么……”

乔佐一撇嘴:“你才几岁?敢说我们是孩子?”

“修真无岁月,他们跟着我,也有千年多了。”潋玄微微一笑,半低着头,竟然显得有几分寂寞,“景仙人,你境界不低,但对修真之事和仙界种种所知太少,我这有片玉简,你拿去看看吧。”

景焰蓦地红了脸。潋玄态度平和,对他也很是尊重,但也许是蓝馨的关系,景焰有些看他不顺眼,以至于这简单几句话在他听来,却像是讽刺似的。

若非为了蓝馨,以景焰的倔强和好强,才不会作这种依附于人、受人恩惠之事。

但为了他的妻子,就算再违背心意,他也认了。

景焰接过玉简,和潋玄寒暄几句,回到他住的房间。他身影一消失,乔佑便变了脸色:“玄君,这人怎么会玄火术的?这玄火术和玄君你的玄水术同出一系,却彼此相克。这人……不可留啊!”

潋玄神色微变,脸略微沉下来:“佑儿,你若做出什么事来,休怪我饶不得你。”

乔佑愕然,和乔佐不同,他一贯灵巧,潋玄从未对他有过斥责。

这刚飞升天界的小小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,值得玄君这般在意?

潋玄回到房间,坐在窗边,呆呆出神。

自从景焰到了渡劫期,他就再也没有用影镜看过下界,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飞升了。

四百多年过去,潋玄还以为他的心能淡了,却不想那人仍如烈火一般,直接冲到自己这里,来找蓝馨。

虽说自己已经把蓝馨有关于此事的记忆封起,但为怕伤到人,封印下得并不够重。万一景焰使她想起什么,又万一她对他说些什么……

真是一步错步步错。堂堂罗天上仙,就这样被一个刚飞升的仙人为难住,竟然完全拿他没法子。

院外传来波动,潋玄一皱眉,一线神识探出。见门口站着一人,正是蓝馨,她手里拿着一只玉镯,晶莹剔透,正是景焰今日送给她的。

潋玄眼神黯了下,唇边露出一丝苦笑,转身坐到床上,闭眼打坐,竟是入了定。只是心神始终有一缕收不回来,想要强行切断,却让心头一阵烦躁。

自修真开始,许久没有这般不受控制了。

他在这里强行收敛心神,门外蓝馨几度求见,只能进玄院。乔佐坚持玄君在静修,蓝馨也进不得他的房间,气得一张俏脸通红:“乔佐,难道你不想知道那新来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?我就是要去问玄君,你就放我进去吧!”

乔佐一怔,乔佑从一边跳出来,小小的脸上堆着笑:“蓝馨仙子,你想知道是你的事情,等见了玄君,随便你怎么问。但玄君有令,此刻若违反便是我们的责任,还恕我们兄弟冒犯。”

言下之意很明显:你想问自己找机会问去,利用兄长的好奇而让他违背玄君命令,却是没可能。

蓝馨被看破了心思,倒也不着恼,忽然笑道:“景仙人既然来了,为何要在一旁窥视?我有些事情不明,正要请教景仙人。”

空中渐渐显出身影,景焰一脸赧然。他是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出过无数错,实在不该再跑来偷听。但刚刚在屋里感觉到蓝馨气息,他实在想见她一面,还是偷偷隐了形迹跑出来。

一站在蓝馨面前,景焰就像是十几岁的孩子一般,异常手足无措:“请、请问……”

蓝馨莞尔,本就极美的脸更显出一种摄人的魅力:“你说我四百多年前在人间和你有过一段缘,我只记得我要去人间应劫,具体何时去的发生了什么,我没有一点记忆。你,可愿说与我听?”

景焰傻乎乎地连连点头:“这是自然、自然……”

乔佐乔佑也很是关心,虽说没有明显凑过来,耳朵也都竖起来了。他们和蓝馨关系很不好,不过蓝馨住在北君府上,自然也不会和他们为敌,也由他们偷听。

“我生在名门世家,不过从小羡慕那些游侠儿,也学了不少武艺,平素爱闯个江湖打抱不平之类的……”景焰陷入回忆中,“涟儿说我莽撞,我那时候也确实是。到处乱打抱不平,结果事情不做圆满了,险些连累到一位老妇人……就是抚养涟儿长大的祖母。”

他嘴里说着涟儿,眼睛也看着蓝馨,神情却恍惚得厉害。

“后来知道我教训过的那些地痞又再去找涟儿祖母的麻烦,我连忙赶过去,就见到了涟儿。她被好几名地痞围着,那些人还不停出言调戏她,她那么柔弱,却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。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衫,黑发简单一挽,就像出尘仙子一般……不,你确实是仙子。”

景焰忽然从回忆中回过一点神,连忙纠正自己的话,毕竟蓝馨已经没了那些记忆,他也不该表现得太花痴。

蓝馨对他笑了笑,眼中有忧色。一旁的乔佑眼珠转了几圈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“然后我们就认识了。涟儿日子过的辛苦,她生来父母双亡,后来连其他亲戚也都过世,邻里都说她命太硬,非把她赶出镇子。她和祖母相依为命,靠着一笔好字做些抄抄写写的活计,勉强度日。那时奶奶偏偏生了场病,我就请她到我家的书局帮忙,我也跟着回了家。”

“我、我其实一开始就欢喜她,只是自己不明白。后来终于懂了,我就对她说。涟儿却说她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,她说她要去做女冠……我拼命阻止她,拼命追求她,甚至威胁她说她要出家我就去砸道观。她最后终于被我缠得没办法,也可能是那次我舍了命救她让她感动,总之,她答应嫁我,做我的妻……”

景焰脸上显出无尽幸福,甜得几乎能腻住人。他语中的女主角这时候脸色却愈发难看,一边粉雕玉琢的两名孩子之一也狠狠咬住嘴唇。

景焰却没发现,他全心沉浸在当时的幸福中,可……

“但就在成亲那天,雷雨大作。一道雷劈在她身上,她忽然说她是天上神仙,为了应劫抹去记忆下凡投胎。现在劫已经过去,她回忆起了一切,就要回到天上。”

景焰声音低沉下去,疼痛占据全部身心,他难受得很,这四百多年的苦苦相思重新回到脑中。他不得不抬起头,死死盯着蓝馨,想着他已经找到了涟儿,才算好过许多:“我当时想,若她离开,从此天人相隔,我还不如就这么死了。也许她看出我的念头,就把这镯子还给我,在里面留下了修真口诀,让我修炼有成后,来这里找她。我用了四百多年日夜不停刻苦修炼,总算成功飞升,到了这里。”

他盯着蓝馨,眼神是绝对的狂热:“涟……蓝姑娘,当年我既然能死缠住你,现在我也能……”

蓝馨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她的笑容十分古怪,甚至有些隐隐的恶意。乔佑看到她这表情,倏然而惊:“蓝馨,你敢——”

他要冲过来阻止她,却听蓝馨声音清晰:“那是因为我在人间的时候记忆全失,才会给你承诺——因为那时候我忘了,我是心有所属的。”

景焰傻住了。

蓝馨看着他,眼中竟然有隐隐的得意:“见到玄君第一眼,我就爱上了他,直到现在。景仙人,和你相恋的人从来都不是我,你还是死心的好。”

四百多年。有几个修真的人,能用四百年从凡人修到飞升?何况景焰既没有基础,又无人指点。期间多少次险些走火入魔,都是因为心头深刻爱恋,强撑着渡过。

终于盼到这一天,可他心心念念的人对着他,说她心中有的始终是另一个人,和他的一段情缘只是失忆的误会?

景焰心痛如绞,嘴唇颤抖怔了半晌,忽然一张口,吐出一口血来,瞬间弥漫。

他修真本就激进,飞升之后受了些损,到了仙界又急于寻人,虽说没有跟人直接起冲突,也多少有些摩擦,又添了点小伤。若是无事,静养几日也就好了。偏偏又听到这么一句话。

他向后倒去,失去了意识。

一个身影蓦地出现在他身后,接住他身体,把他抱在怀里。血色染上白色衣衫,潋玄脸色微沉,看着蓝馨:“蓝馨,他和你有牵扯,和本君毫无干系。你做什么要这么说?”

蓝馨看着潋玄,笑得凄然:“因为我嫉妒。”

潋玄狠狠咬了下唇:“他爱的人是你,你有什么可嫉妒?”

蓝馨大笑,笑意丝毫没有进到眼中:“他爱的是我?你爱的又是谁?”

潋玄闭了下眼,并不回答,转身回房。

乔佑在他走后,飘到蓝馨面前,小小的手挥出,打了她一巴掌:“若不是我也讨厌那家伙,就凭你让玄君伤心这一点,我就饶不了你。”

蓝馨捂住脸颊,冷笑道:“你以为是我让他伤心?我要有那本事,早就和玄君双宿双飞了。”

她看着潋玄的住处,不由怔怔落下泪来。

乔佐犹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乔佑叹了口气,感觉头疼。

夺妻之恨不共戴天。

当景焰醒来时,脑中只有这个念头。

他四下看着,这房子极为雅致,像是竹屋,却是透着晶莹绿意的竹节玉。房内有充沛的仙灵之气,只在这里躺着,似乎就有源源不断的仙力进入体内一般。

房间内物品并不太多,只是每一件皆精巧无比,即使是装饰的小器物也在随意中透着灵气。房内是一种宁和气息,像是那个人的气息,却让景焰的怒火立时恢复。

眼光经行处,终于看到在桌边静静入定的潋玄。景焰挣扎爬起来,走到他面前:“伪君子,我要和你比斗!”

潋玄惊讶睁开眼,一双神韵内敛的眸子波光微微一转,略带了几分笑意似的:“比斗?”

景焰说这话有点不经大脑,说完后倒也发现自己分明是不自量力。但他性格倔强,何况潋玄那笑意在他看来就是嘲讽,于是哼了一声:“怎么?就算打不过你,这夺妻之恨我也是要报的……大不了被你打死就是了!”

潋玄唇角微微勾起,表情很是温和:“景仙人,我和蓝馨并非仙侣,这夺妻之恨四个字,还是不要归到我头上的好。”

景焰狠狠看着他,像是重拳打在棉花上一般,心下更觉憋屈:“她说她喜欢你。”

潋玄失笑:“她喜欢我,和我有什么相干?”

景焰瞪大眼睛:“你、你怎能说和你不相干?”

潋玄看着他,依然是云淡风清状:“我可以杀了她,不见她,不爱她。但是我好像不能阻止她的感情。她自己要喜欢我的,关我何事?”

“你、你这人怎么如此无情?”景焰被他的淡漠激了下,跳起来。

这样的无情,让他想起涟儿没接受他时的淡然拒绝,然后又想到蓝馨刚刚的话,他觉得难受,咬住牙,带着一脸恨意向潋玄喊道。

潋玄脸上闪过什么,仔细看去却还是那般浑然不在意:“难道你的意思是我该‘有情’地回应她?然后她也有情地回应你?那你要把她分成几份呢?”

景焰被他噎住,半晌方道:“那你既然不喜欢她,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你这里?”

潋玄一扬眉:“你要我赶走她?”

景焰冷笑:“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?再说你肯吗?”

“你自然有的。”潋玄低声道,一笑转身,向外走去。

景焰怔了下:“你真的要赶她走?”

潋玄回头看他:“这不是你的愿望吗?”

景焰低头,想起他的涟儿的面容。

那一张脸向来表情不多,喜或悲总是压抑在她平静外表之下,让人无法捉摸。而蓝馨不同,才见过两次,景焰已经在她脸上看到许多涟儿不可能露出的表情。

如果那张脸上……现出悲伤……

想到这里,景焰只觉一阵心疼,抬起头来:“不,她……喜欢你……”

这几个字他费了很大功夫才说出来,声音低沉,整个人都笼在一层灰暗中:“你要是赶她走,她一定会很难受……我不能让她难过。”

潋玄微垂眼睑,声音没有起伏:“你对她很好。”

“那是自然,我爱她啊。”景焰说着,脸上带着些骄傲,是对这份感情和爱人的骄傲。他看着景焰,唇边透出些冷笑,“你这种无情的人,想必不知道爱是怎样的感情吧?否则怎会对涟儿这般无情。”

“她是蓝馨。”潋玄声音极低极低,低到景焰听不清楚的程度。

“总之,我会尽量抢回她,她一定会重新爱上我的!”景焰对潋玄下了宣战,“你不赶她走,算我承你一个人情。总有一日,我会让她心甘情愿跟我走。”

说完,他挺直身体,向外走去。走到潋玄身边的时候,潋玄伸手,并没有触到他,施了个小法术让他定住:“你要走?”

景焰斜眼看他:“难道要我住在情敌府上?我还没有那么没出息。”

“北君府不许闲人来往。”潋玄沉默片刻,手一扬,一块精致玉牌飞到景焰身前,“拿着它,否则你是进不来的。”

景焰接过玉牌,脸上有些过不去,但也怕当真被拦在门外,只好表情僵硬地道了声谢,夺门而出。

景焰跑出去之后有些茫然,这天界他是初来乍到,完全不熟悉周遭情况。出了北君府之后,他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
他虽然有些莽撞,却也深知这仙界可不是人间,他这刚飞升的人,估计大部分仙人都能轻松战胜。而他几乎完全不了解仙界情况,在人间修真那么多年,他也多多少少接触过一些修真人士,知道很多修真门派在仙界也有山门,新弟子飞升后自然投奔而去。但他可是标准野狐禅,短短四百多年便飞升,在仙界认识的,不过蓝馨一个。

而今离开一直以来的目标地点,这仙界虽大,却哪里安身?

景焰拿着玉牌,他是肯定要回来找蓝馨的,因此不能住得太远。他在四周晃悠几圈,这仙界北侧由于有潋玄的管理,环境极好。景焰看中一处山头,直接飞了过去。

那山葱绿清新,又隐隐透着沉静,很像那个人。

他落下去后倒吃了一惊:山顶一间木屋,显然已经有人居住。他神识放出去,想探一下此刻屋内是否有人,起初感觉不到什么,随即房内忽然一阵巨大气息传出,景焰早有防备,连忙抵御。但他那点道行,只抗了片刻,便觉力气不足,对方仙力铺天盖地压过来,几乎将他吞没。

景焰知道自己莽撞,他在人间的时候有时也因为不晓修真界的一些规则而和人起冲突,不过一般来说这种无心冒犯,对方也不会特别在意才是,这位未免反应太过激。景焰微微皱眉,心道就算我不对在先,你也太霸道了吧?

他心里倔强一发,便犯了牛脾气,全身仙力尽出,和对方对抗。手中玉牌受仙力一激,竟然隐隐发出晶莹绿意,向四周弥漫开来。

忽然房内传来“咦”一声,一人身影瞬间闪现景焰身前:“你和北君什么关系?”

景焰看那人,对方一身深蓝锦衣,看上去华贵无比,相貌也是器宇轩昂,有十足高贵气质。

这人和潋玄是相识的?

景焰不知为何,觉得这人身上那种高人一等的气势非常不顺眼,就像潋玄一般:“我和他?敌人关系。”

这地方和北君府如此之近,想必这人是潋玄的朋友,景焰说话也不带什么好气,心道有本事你就宰了我。

那人却哈哈大笑:“你也是那家伙的敌人?很好,你叫什么?”

诶?“在下景焰,阁下是?”

“听说过南君文堃吗?”那人看看他,“也是,你刚飞升的吧?这么鲁莽。”

“听说过。”景焰点头。这仙界他听说过的名字不多,偏偏文堃这名字,听那俩双胞胎提过,据说跟潋玄关系不好。

可是既然关系不好,他为什么住在这里?

景焰表情带出来疑惑,那疑似文堃的人拍拍他肩膀:“潋玄那种假惺惺的伪君子,就算关系不睦也不会公开表现出来。我就偏要住在他附近,好好恶心他。”

他语气轻松,不过说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幼稚。景焰不由轻声笑出来,心中那点疑惑也就去了。

两人有共同的敌人,便不觉亲近起来,很快谈开。景焰性格直爽,文堃又有些孩子气,两人性子也是相投。景焰这崭新的仙人,算是有了第一个仙界朋友——尽管身份相差悬殊。

当然最重要的是,两人都讨厌潋玄,这在仙界实在算是少数派。景焰说了他的苦恋,文堃也讲了他多年来和潋玄的争执。其实也都不是什么大事,不过性格不合,常年恩怨累积,便也成了死敌。

文堃也不是经常住在这里,不过偶尔来住一段时间,气气潋玄。因此景焰说到无处可去时,他便主动提出让他住下来。文堃是罗天上仙,论资历比潋玄老的多,随便一挥手便是一间新屋,让景焰居住。

景焰的倔强完全是针对生人而言,既然熟悉了,也便不和他客气,住了下来。用了几日安顿,大概对仙界种种有了进一步了解,景焰跑去附近的北天城,打算淘一些东西送给蓝馨,或者看看约她出来。

重新追求啊……涟儿本来就是个欲望很淡漠的人,当初他用尽浑身解数讨好她,却屡屡失败。那些女人该喜欢的物事,那些无微不至的呵护,似乎完全不被她放在眼里。最后到底是怎么打动她的,说真的,景焰自己完全不清楚。他只知道某天他又讨好失败,很沮丧地要离开的时候,涟儿忽然叫住他,说她想要买些东西,问他可愿陪她一起。

景焰现在都能记得他当时的狂喜,以及涟儿脸上那有些揶揄也带着点开心的表情。

只是不知道失去了那段记忆,他的涟儿是不是还如从前那般。若是变了性子——

景焰一凛,随即自嘲笑笑。

胡说八道,就算没了那段下凡的记忆,涟儿也始终是涟儿。若是失了记忆就变了性子,那他还有什么可追求的?那相貌虽说美丽至极,但在修真人眼中看来,又有什么呢。

就算忘了前尘,就算爱着别人,他的涟儿,也始终是那样的涟儿。

——那个清清淡淡,又内敛的温柔和倔强的,涟儿。

神仙不在意凡俗权势金钱,但修炼时的仙石和各种法宝都是少不了的。因此这仙界也有定期集市,并不以金银交易,主要以物易物,或是用仙石换取所需法宝材料。

这仙集通常十年才一次,仙人时间多的是,并不在意那十年八年的。

景焰在乎,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妻子抱在怀里,永远不分开。

幸好他来的正是时候,赶在仙集这几日。谢绝文堃的好意,景焰认为送给心上人的东西,自然要靠自己。他大模大样杀过去,在众多物事之间寻找涟儿可能会喜欢的东西。

说来这里虽然繁荣,毕竟缺少足以让景焰心动的东西,更不要提那个无欲无求的涟儿了。他走来走去,只觉全无合心的物品,不由皱起眉头。

要是在以前,他宁可自己做些什么送给涟儿。但现在是在仙界,就算涟儿不嫌他穷酸,他也不想落人话柄。

正苦恼着,一抬头见前方聚集了一群人,闹嚷嚷地不知道在争执什么。景焰放出神识一看,人群中却是两名仙人,在争一方砚台。似乎是卖法宝的仙人不小心把那砚台露出来,另一仙人一眼看上想要买,偏偏前者说这是不卖的。故此争执起来。

“我这砚台是要送玄君的,不卖就是不卖!”

“诶?你也是要送玄君?我也是……这砚台除了玄君,谁也配不上。”

两人吵着吵着,忽然冒出这么两句,景焰撇撇嘴,眼看他们吵不起来。视线往砚台那里一扫,有些好奇那是什么样的东西,让两人都认定非送给潋玄不可。

那砚台是整一块玉石所成,景焰不认得材质,只感觉到充盈仙气。不知是雕刻之人巧手,或者是玉石天生而成,少数绿沁成了山石周围绿荫,山间一道清泉冲下,正好滴在砚台平整处。

看到这砚台,景焰眼前马上现出涟儿执笔研墨的样子,心头一热,觉得这砚台当真再适合心上人不过。

他跳进人群:“请问阁下怎样才愿割爱?在下也有意……”

被文堃教育了这么久,他还是不习惯仙界的称呼,一开口就带出武林腔调。对面仙人一听就知他是刚刚飞升的,脸上不由带些好笑:“就算我真有意出让,这位仙人恐怕也没什么能用来换取的东西吧?这滴水玉极适合水属性的人,又是炼器大师常吾的手笔,仙友你……”

他上下打量景焰,多少有些揶揄,不过倒不是恶意。若他和潋玄全无关系,以景焰的性子,这时也该是笑笑而过。但想到这东西是这人要给潋玄的,景焰心中便一阵烦闷,把这人的表情也当作成挖苦,当即就有些变了脸色。

正在此时,忽然一个温和声音传来:“裴澈,你这话可错了,这位仙人天生火性,修炼法诀也是最纯正的火属,已有了玄火。便是常吾来此,也需请他帮忙。你练器手法并不是很精深,有玄火相助的话,定能进步神速。”

那叫裴澈的仙人眼睛一亮,看向景焰:“请问仙友尊姓大名?我叫裴澈,出自练器宗……”

景焰微微皱眉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潋玄一笑:“我身为北君,本来就有责管理这一带。集市上常有争执,我一直都在附近。”

他伸出手去,拿起砚台看了看:“这方砚倒也精巧,既然景仙人喜欢,何妨做个礼物?”

裴澈微微迟疑:“玄君,这是常吾上仙做给你的……”

“我又不写什么,并不需要。”潋玄道,看他们一眼,转身离开,“我去其它地方看看,你们自行商量吧。”

他放下砚台,白皙如玉的手指和那翠绿洁白的玉石几乎混成一色,那种沉静气度,让景焰有些看傻了眼。

因为有些怔忡,他甚至没来得及表示抗议,那砚台已经落在他手中,温润和暖,几乎将那恬静气息传到他心中一般。

不知为何,一时间连生气的念头都没有。裴澈跟他搭腔说话,他有问有答,规矩得很。裴澈是个性格开朗的,两人说着说着竟然投机,裴澈在北天城有个练器的店铺,靠收材料和卖法宝练手。景焰的玄火是他急切需要的,两人相约好以后景焰来帮忙,景焰便直接冲去北君府。

那块玉牌十分好用,景焰刚刚走到北君府外,只觉一阵光芒闪过,竟然已经进了门中。他怔了片刻,按照记忆路线,去找他的涟儿。

蓝馨住处很好找,景焰记得清楚,直接跑过去。

蓝馨毕竟是寄住在这里,而且潋玄似乎也不是对她很好的样子,她院中只她一人,景焰进去的时候,她正在丹炉前做着什么。见他进来,蓝馨先是一怔,随即对他笑了下:“景仙人光临寒舍,有何指教?”

她的笑容明艳万分,倒让景焰有些不适应,呆了片刻。面对这帐熟悉的脸,他只觉紧张无比,手伸出去,嘴上却傻傻问道:“你在做什么?要我帮忙吗?”

“我当初能留下,一方面是他不愿拒绝女人,另一方面是我好歹还能炼丹。”蓝馨苦笑一声,指了指丹炉,“你这么一来,他一定想赶我离开。我想尽快为他练出一炉高等丹,让他把我留下来。”

景焰眉毛一皱:“这种小人,你为何还……”

他及时住口,不想让自己的嫉妒表现得太明显。蓝馨微微一低头:“喜欢上什么人,总是无法控制的事情。”

景焰心中大痛,表面上却尽量不显示出来,咬着牙:“天涯何处无芳草,蓝姑娘你这般人才,何必非要、非要喜欢那个人……”

蓝馨看着他,如水双眸中落下泪来:“你说你苦修了四百多年,就为了飞升来寻我……人间好女儿多的是,你又为何这么辛苦?”

景焰见她泪水,顿时手足无措,连她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楚。他和涟儿相识那么久,对方始终清清淡淡,就是至亲的祖母去世,她也将痛苦藏在眼眸深处。若不是景焰对她太过关注,可能都看不出她的悲痛。

这还是景焰第一次看到她流泪,有隐隐的惊讶,却被心疼尽数掩过。他靠近她身侧,伸出右手,一团火焰出现在他手心。火焰跳动着,看起来很是温暖。只是焰心竟然渐渐暗下去,在中心变成了极深的黑色。

景焰像是哄着她一般,尽最大能力温柔笑着:“这火应该可以帮你炼丹吧?要不要我帮忙?”

他努力表现得帅气一点,结果在嫉妒下显得更不自然,蓝馨看着他,脸上微微露出些笑容。景焰心中大喜,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,当蓝馨的视线落在他手心火焰上之时,她表情变得极为难看。

“玄火,玄火……”蓝馨怔怔念着,景焰心下微奇:“这是你给我的修真法诀上的,你应该会吧?不过你是水性,肯定不能像我这样用火也就是了。”

蓝馨低低“恩”了声,声音几不可闻。

景焰追问:“那,你愿意让我帮你炼丹吗?我听说我这火很好用。”

蓝馨盯着他手中火焰:“岂止是好用。火属性的修真心法并不多,而且大多凶险,能渡过天劫的本就比其他属性的要少。何况正宗的火性修炼法诀基本已经见不到了,你居然能练成玄火术,在这仙界,估计也是抢手人物了。”

景焰却觉得高兴:“那玄火术还不是你留给我的,可见涟……蓝姑娘你对我,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,哪怕你当时已经想起仙界种种。”

蓝馨微微勾起唇角:“那麻烦你帮我炼丹吧,只要你不介意。”

只要能和蓝馨在一起,就算实际上是为了潋玄在炼丹,景焰也不会介意的。

他很高兴地答应下来,没有发现蓝馨眼底隐隐杀意——心思直率如他,既然将她视为挚爱,自然不会有任何提防之心。

这时候他才想起那方砚台,连忙拿出来讨好心上人。蓝馨将砚台拿在手里,仔细赏玩一番,表情极为奇怪。

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,还是顺利收下那砚台。景焰和她约好明日上午再来,先行告辞。待他离开,蓝馨直接去玄院,求见潋玄。

“玄君,我新得了一方砚台,感觉和玄君十分相称,故此前来。”见到潋玄,蓝馨直接从怀中拿出那砚台,递给对方。

潋玄看着砚台,不由微微苦笑:“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样东西送给你,你这么做,不怕他伤心吗?”

蓝馨惊跳:“玄君你知道?”

“我亲眼见他在仙集上跑来跑去,只是想给你选一样礼物。”潋玄轻叹,温和看着她,“景焰现在虽然只是个仙人,但他实在是修真奇才,日后发展不可限量,实属良配……”

“玄君!”蓝馨打断他,一双眼又要落下泪来,“你明明知道、明明知道我对你一片心意,为何要把我推给那个人?”

潋玄眼帘半阖,却不回答。

“我完全不记得四百多年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,但我心里全是你,怎么可能爱上别人?何况那玄火术根本不是我能有的,你身具玄水术,他是极大的威胁,应该直接除去才是!”蓝馨情绪激动。

“不许对他下手。”潋玄开口道,表情不变。

“玄君,你为何那么关心这人?这玉镯我探不进去,但上面的仙力印记,分明——”

蓝馨还要说下去,潋玄袖子一甩,阻止她将要出口话语。脸微微沉了下来,表情不再柔和:“蓝馨,景焰给你添了麻烦,我很抱歉。你可以接受他,也可以拒他千里之外。但若你对他说些臆测,就不要怪我赶你出府了!”

蓝馨傻了。她认识潋玄千年,几曾见过他这样表情?潋玄有着绝对好的脾气,就算被东君痴缠,也从未有恶语相向,甚至未曾变过脸。这一次,却为了一个刚刚飞升的仙人,露出这样失控的表情来?

她心中警惕,那对景焰的隐隐杀意,变得更重了。

天界新生仙人景焰,就这样忙碌起来。通常是上午去裴澈那间店里帮忙生火,裴澈是练器的,间中也教了景焰许多练器手法,景焰知道自己这玄火实属难得,他很希望能收集些材料,亲手为蓝馨做些礼物,来显示自己的心意。

下午则是去北君府上,帮蓝馨炼丹。越是接触,越能发现蓝馨和涟儿的性子差异。和内敛的涟儿不同,蓝馨性格要活泼许多,也就比较好接近。不过两人熟悉是熟悉了些,论到感情问题,蓝馨坚持着对潋玄的心思,任景焰百般讨好,没有半点松口。

景焰每晚都赶回文堃那住处,文堃并不是一直都在的,他身为南君,也经常有事情要处理,有时需要赶回天南。

和文堃比起来,潋玄显然要清闲许多,景焰甚至能经常看到他在北君府院子里发呆。有的时候,景焰也会有错觉,感觉潋玄是在看他。

不过那显然是错觉。两人关系依然差得很,景焰每次见到潋玄都快步走过,绝不和他有半点交集。潋玄也不和他攀谈,表情始终淡然。

这样过去两个月,蓝馨练的丹终于有成,出炉之日光华流转,云霞之色笼罩半个天界。开炉的时候有数人帮忙护法,包括潋玄,总算是把一炉丹尽数收了。

蓝馨很开心,拿起她亲手收的唯一一枚丹,走到潋玄身前:“玄君,这是我练的神劫丹,请收下。”

潋玄一怔,下意识看向景焰,只见景焰紧咬着牙一脸恨意,却什么也不说。

景焰本是冲动莽撞性子,要怎样强忍,才能在这样的场景下保持沉默?蓝馨明明知道他对她的感情,却偏偏当着他的面做出这等事,岂不是故意伤害景焰么?

潋玄看也不看她:“我不需要。”

蓝馨咬了下唇:“玄君你不是问过我可有度劫丹吗?我、我好不容易找到能帮忙度神劫的丹方……”

“我说的,是仙劫而不是神劫。”潋玄道,“只是凡人飞升所用的度劫丹,神劫威力无边,通常是心劫而非外力所成,就算有丹药,有能济得了什么事?”

蓝馨一张脸变得极白:“可有了丹药,总是好的……”

潋玄转身:“若我早知道你劳动这么多人,就是作这种无聊事,我早就让你打消念头了。”

他抬步便要离开:“你离罗天上仙境界还有太远,根本体会不了什么叫做成神——”

“喂,你怎么可以这么凉薄?”景焰看不下去,冲出来拦到他面前,一张脸气得变了颜色,“蓝姑娘是为了你去炼丹、为了你那么辛苦,你不谢她还挖苦她,哪有你这样的人!”

“我只是说实话。”潋玄看他一眼,眼神幽深,“不是所有讨好都有效果的,景仙人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?”

景焰一张脸青了又红:“至少、至少别人不会像你这般无情无义……”

“有什么差别吗?反正都是拒绝,还不如干脆一点。”潋玄道,不再理会他,一闪身出了蓝馨的院子,“我没交代让你炼丹,你不必体贴地献殷勤。那种东西在不需要的人眼里看来,只是麻烦。”

蓝馨忽然冷笑:“玄君,你半年前到处找度劫丹,原来是为了凡人飞升……但我们都在仙界,你又是为了什么人要的?”

潋玄表情微地一变,幸好他背对着众人,没有让别人看到他的脸。

一步错步步错,蓝馨是个极聪明的女子,大概……已经看出来了吧。

毕竟,自从景焰出现之后,潋玄所做的诡异之事已经太多,包括今天的嘲讽。

他只是希望景焰得到幸福,这是他欠景焰的。只要蓝馨能回应景焰,他什么要求都能满足她,除了……爱上她。

“劫数啊……本以为是你的,结果,却是我的。”

潋玄苦笑着。

修真动辄便是千年万年,可飞升仙界后,想修成神,需要更长时间。在这天界里,东君已经修炼不知多少万年了,神劫依然遥遥无期。

但修真本就是看天分的事情,身为四君最后一人的潋玄显然是极有天赋的。不过几千年,他已修到罗天上仙的境界,并且隐隐有飞升的感应。

仙界千万年才有一人飞升成神,不过关于神劫的记载倒是很多,大体上神劫分为天降雷劫和心劫。心劫最为常见,也最危险。

潋玄性子冷淡,他本以为心劫和他应该全无干系。谁知劫数向来无定,只要心中有半点缝隙,它便乘隙而入。等发觉不好时,已是晚了。

那天后,景焰依然勤快地往来于北君府和住处之间,他在裴澈指点下已经可以练一些小东西了,虽然只是低级法宝,倒也勉强送得出手。

他对潋玄的憎恶已经达到了一种极致,若是在府里遇到他,便冷哼瞪过去。同时,他对蓝馨倒是体贴到了极致,还特地寻来仙果琼浆,看到她吃下就觉开心。

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么笨拙地讨好涟儿的。涟儿情绪不多,不过若食物可口就会多吃两口,有精巧雅致的东西就会多看几眼多用几次,若是窗外的树开了花,她眼底就会掠过些喜悦。

能看到涟儿那样极淡的笑容,景焰就觉得很满足了。

但他怀疑自己现在太贪心了:蓝馨并不是一个吝惜笑容的人,两人的关系虽然始终没有前进,但蓝馨经常在他面前笑,可他却觉得不满足。景焰想,也许是因为两人的关系尚未定下,中间还隔着一个潋玄的缘故,让他总觉心中空落落的,着不到地。

他多次劝说蓝馨搬出去,蓝馨只是不同意。若真的诋毁潋玄,说个几句就会引得蓝馨不悦。景焰很嫉妒,但他很体贴心上人,也不在蓝馨面前说太多潋玄的坏话。

不过回到家中,有时总难免跟文堃说些话。文堃似乎比较关注他的感情问题,景焰也觉得事无不可对人言,便把心里烦恼都对他说了。

“潋玄这人一直如此,但他总表现出伪君子的一面,所以在仙界倒有很多人对他有意。”文堃道,“所以你应该揭穿他的嘴脸,让你那位蓝馨认识到他的本质才是。她既然兰质蕙心,看穿潋玄的真面目后,应该就会清醒了。”

“真面目……”景焰摸摸脑袋,“我就觉得他很虚伪,但怎么揭穿,我也没有主意啊……”

文堃一笑:“这就要靠你自己创造机会了……我听过一个传言,据说潋玄,是喜欢男子的。”

“啊?”景焰被他这句话吓得目瞪口呆,“不、不会吧?”

“仙界传言而已,做不得准的。”文堃道,脸上的笑容有些莫测,“不过你也知道,那么多对他有意的美女他都不在意,身边一直是两个小童。而且他对你,是不是比对你那位心上人要好得多?”

景焰仔细想去,却是越想越严丝合缝。他只觉一阵严重的恶心泛上来:“不要说了,我想吐……”

他转过头,文堃脸上神情微微有些变化,眼底泛起一丝冷笑,语气却甚是柔和:“看,你都受不了,如果蓝馨知道甚至听到他亲口说这话,你想她会怎么反应?”

景焰干呕了半天,他一直讨厌这种违背伦常之事,想当年在人间的时候,他一次和涟儿游玩,遇到一名出逃的小倌。涟儿可怜他,景焰是强忍着恶心帮他赎身,飞快把涟儿带离,生怕那人的污浊,污染到他的涟儿。

却没想到他最讨厌的潋玄,竟然是这样的人。难怪蓝馨对他那般情深,他却全然不为所动。

景焰单纯了点,不过倒也不是笨蛋,恶心过后,很快明白过来文堃的意思,有些张口结舌:“你、你是说要我去、去勾引……”

文堃轻轻点头:“我只是这么一说,要怎么做随便你。”

景焰想了半天,一咬牙:“好!反正只要让蓝馨听到他说就行,我就忍辱负重一下,反正也不必真的碰他吧?”

文堃眼底迅速闪过什么,随即微笑:“自然不用,男人和男人,想想也令人作呕。”

景焰深有同感地点头。

勾引二字说来简单,真的做起来实在千难万难。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——就算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子,景焰都极为笨拙,何况他深深憎恨的同性情敌。

当他第一次主动和潋玄打招呼时,潋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震惊表情,让景焰觉得自己非常的蠢。

所幸潋玄并不为难他,惊讶之色很快被掩去,他也笑着招呼了一声。景焰看出他笑容中的善意,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:“玄君。”

潋玄“恩”了声:“有事吗?”

“那个……你的院子里,还能住人吗?”景焰克服了心里的别扭,不停告诉自己大局为重,结结巴巴开口。

他的迟疑让潋玄误会,以为他是无处可去,于是微微一笑:“你随时可以回来住,房间一直没动。”

这态度还真是没的说。若不是景焰心中偏见已深,就他这句话,已可引为好友。

景焰故作惭愧:“我实在太冲动了,有些事情都只凭感觉不加思考,所以态度十分不好,还请玄君见谅。”

潋玄眼中更透出诧异,神情始终是温和的:“这也没什么,你本来执于感情,我那天也实在出语无状了些。”

景焰心道,你出语越无状越好,最好现在就说出你喜欢男人,还省得我麻烦。

嘴上却道:“是我太过嫉妒。其实这种事你情我愿,我是迁怒了。”

两人彼此承担责任,说来说去,视线正好相触。景焰先一声笑出来,潋玄也勾起唇:“好了,别这么推来推去的了,你最近在什么地方?打个招呼回来也就是了。”

景焰举了举手上指环:“家当都在这里了。”

他原本是没有芥子戒指的,毕竟从下界飞升上来时,除了那个手镯,凡间的东西都自动留下了。现在手上这个是他这段日子跟着裴澈所做的,用了琰裂石,似金似铁的红色石头,上面还遍布着黑色裂纹一般的图案。景焰的手艺实在谈不上好,整个戒指显得很粗糙,却奇异地适合他。

潋玄眼里都是笑意:“炼器大师景仙人,还要努力啊。”

他这么一笑,整个人都显得鲜活起来。景焰这才注意到潋玄容貌其实颇为俊逸,笑的时候,柔和得似乎能和周围清风融在一起。那样微微敛起眉梢唇角,看起来竟然有些熟悉,让他不由心跳快了几分。

——他在想什么?明明是那么恶心的家伙,他怎么会觉得这表情有些像她?

景焰拼命摇头,潋玄又和他开了几句玩笑,帮他去整理房间。潋玄本来只有乔佐乔佑兄弟帮忙打点玄院,不过那二人对景焰已经反感到了一定程度,潋玄也不好勉强他们。何况乔佐鲁莽乔佑精明,万一泄露些什么,却也是麻烦事。

就这样,景焰搬了回来,和潋玄重新住到一个院子里。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,何况景焰着意接近,潋玄又对他极好,两人自然很快有说有笑。

自然,近水楼台,景焰也每天去蓝馨住处找她,百般讨好。蓝馨得知他回去玄院,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,景焰不明原因,并没放在心上。

他开始在蓝馨面前表现出和潋玄的亲近,有时甚至拍拍肩什么的。蓝馨还没表示出什么,景焰已经呕到不行,潋玄却好像并不在意一般。

——这家伙果然是那种令人作呕的人,他一定要揭穿他的真面目,在涟儿面前!

景焰在修真路上可以说一直很顺遂,他天赋惊人,修真口诀又是在仙界也算顶尖的,因此进境当真是一日千里,即使他把大部分时间用在蓝馨身上,也很快临近金仙境界。

每升一个境界都是要有天劫的,这天景焰正在“勾引”潋玄,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:“景仙人,这是度金仙的天劫丹,我以前偶然得到的。我身边只你一个是仙人境界,不如你拿去吧。”

景焰耳中听来,这话只是挖苦,他脸色不由微变。潋玄倒一直注意他的神色,此刻只微微一笑:“我知道你很有把握,不过毕竟你是第一次在仙界过天劫,还是谨慎一些的好。蓝馨她若知道你要过天劫,也难免为你准备炼丹。炼丹本是劳力操心之事,你何必劳烦她?”

只要说到蓝馨,景焰马上就会改变态度,想想也有道理,他便接过瓶子,收了起来。

等回头到了蓝馨面前,景焰说着说着不觉提到这件事。他是随口一提,蓝馨眼中波光一闪:“哦?是什么样的丹药,我可以看看吗?”

景焰马上拿出来给她,蓝馨打开闻了闻,脸色多少有些变了:“似乎是品相最好的,倒是难得。”

景焰笑道:“是啊,不知道为什么,潋玄他对我还不错。”

他偷眼看蓝馨表情,果然见她神色难看,便添油加醋:“你平时不都说他很少跟人亲近,但我看他对我也都很好啊,让我住进玄院,平时有什么都记得给我留一份,教我修真种种……”

他努力说着,隐隐感觉潋玄对自己确实好的过头,若不是男人,这样的做法一定会让他很感动,但,谁叫对方是潋玄。

蓝馨听着,脸色变幻,手下却很快,将那枚丹药瞬间换成另一颗,然后递回给他:“是啊,他对你,还真很特别呢。”

景焰连忙撇清:“是他对我,我对他可没什么……只是你不希望我太过失礼,所以敷衍他几句而已。”

蓝馨看着他,眼里痛苦之外,隐隐也有几分笑意。似乎是嘲讽,或者是些许安慰——反正景焰是当成后者来理解的。

他一个冲动踏前一步,伸手抱住蓝馨肩头,想说什么,却一时拙于言辞。蓝馨似乎有些吃惊,却没有抗拒,反而向他靠了靠。

景焰感觉到一阵狂喜。他手收紧了些,蓝馨却一闪身从他手臂间闪开,对他微笑道:“景仙人,你是第一次过仙劫,还要多谨慎些。这药该算不错,景仙人不妨在一开始就服下,免生意外。”

景焰得她这句关心,只觉喜悦,连连点头,不由陷入无尽想象中。毕竟,这是蓝馨第一次对他如此示好,让他仿佛回到了四百多年前,涟儿刚刚答应他的时候。

他回忆着,脸上露出傻笑,很是单纯的样子。蓝馨看他表情,眼中多少有些歉意,转瞬即逝。

既然有蓝馨的关注,景焰对这个仙劫就加了许多小心。他不想在玄院度劫,因此感觉到征兆后,他就跑出北君府,到离文堃住处不远的一处山头等待。

这一次是雷劫,在天上劫云聚集时,景焰已经快速拿出那瓶药,一张口把药吞了进去。他站直了身,准备迎接仙劫到来。

虽说是第一次度仙劫,但在人界的时候也度过天劫,同样是雷劫,并不算陌生。景焰大概估量了下天上聚集的雷云,其中传出的能量并不比他度劫时多上许多。成仙之后,他也算是进境迅速,实际上不需要把这仙劫看在眼里,吃下丹药,实在是浪费了。

但这也是蓝馨关心他的证明嘛。景焰心里甜蜜地想着,忽然感觉到身体一阵剧痛。他一怔,还没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事,便脚下一软,倒了下去。

景焰全身疼痛无比,连带神智都有瞬间的迷离。他傻了片刻,忽然身上一阵强烈刺痛。他猛然清醒,发现雷已经是劈了下来。

心里明白,身体却半分移动不了,景焰拼命聚集仙力,体内却空下来一般,怎么都聚集不起。他身体完全动弹不得,由着雷一道道打在身上,身体传来刻骨疼痛,几乎要把整个人烧裂了一般,随即是完全的麻木。

雷劫威力极大,景焰便是正常情况下,也不敢毫不抵抗地硬接。何况现在他根本没有仙力护身,只靠身体强韧,根本接不下几道天雷。

景焰无计可施,不由感觉到了一丝绝望。他倒不在乎生死,反正活四百多年已经很久了。可……他的涟儿,怎么办?

他还没有和他的妻子举案齐眉,虽然已经成了亲,却没有过过一天夫妻的日子。他对她爱得极深,就算她已经不记得他、就算她爱上别人,他也要追她回来。

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线希望,却要莫名其妙死在这里,他怎能甘心?

莫名其妙?

景焰马上想起潋玄给他的那瓶丹药,心底生出冲天恨意。

怎么是莫名其妙?分明是那人给他的药有问题。蓝馨可能也是怕这个,还特地拿过去看了眼,却也没发现其中的玄虚。

谁说那人对他有意?分明、分明是想要杀了他啊!

景焰胸口恨意翻腾,真想能立时起来,冲过去把潋玄卸个十七八片。

可他就要死在这里,再也不会见到潋玄那张虚伪的脸……

——雷忽然停了,有人覆在他身上,完全把他抱在怀里一般。景焰勉强睁开眼,眼看那张脸,却是潋玄。

他心中涌出无限恨意,潋玄的手在他身上乱动,他又急又气,不知怎地忽然生了一阵力气,一掌劈出,竟然把潋玄从他身上打开。

他能动了?景焰心中一喜,抬头见天上劫云已散,大量仙气向他聚集过来,显然是已经过了这一劫,生成了金仙。他连忙收敛仙气,片刻后仙气变淡,他努力起身,腿脚还是不听使唤,但能勉强用些力气了。

他足足用了半刻功夫,潋玄却始终在一边半躺着。景焰心下奇怪:他和潋玄境界相差悬殊,就算刚刚打了他一掌,也没可能把他打得站不起来吧?

可也来不及想那么多,景焰现在最需要的是尽快恢复活动能力,如果潋玄真的是被打得不能动弹,正是报复的好时候。

这么想着,景焰努力一点点挪动身体,渐渐四肢僵硬去了些,能慢慢蹭过去了。他缓缓靠近潋玄,渐渐看清楚对方的样子。

潋玄似乎真是受了重伤的样子,唇角带着金色的血,脸色灰败,连衣服都有些破烂。他半倒在地上,身体一动不动,似乎在调息。

景焰心下大喜,向潋玄处蹭去。

等到得近了,潋玄忽然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景焰但觉他这一眼中包含无数情绪,忽然间心头如受重击,身体不知为何疼得厉害,他眼前一黑,昏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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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J
淬神劫
楔子
四月廿三,大吉,宜婚嫁。
景焰有些紧张,他只觉得自己身上大红喜服很是沉重,汗甚至半透了衣衫。就算面对强过他十数倍的武功好手时,他也没有这么紧张过。
同样,他这一生中,也从未有此刻欢喜过。盯着不远处的大红花轿,景焰笑得甚至有些痴呆。
轿里是他挚爱的女子,从相识到现在,已经四年有余。他的涟儿性子温柔却坚韧,本来抱定主意终身不嫁的。他苦苦追求了四年多,对方才点头许婚。今日终于能抱得美人归,景焰站在那里,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。
涟儿不喜欢过于华丽,但这是一生一次的大事,何况景焰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两人婚事,自然免不了铺张。这花轿也是描金画银,极尽华丽之能事。
花轿停了下来,轿帘轻轻一挑,丫鬟扶出袅娜身影。即使大红吉服模糊了对方的身形,丝垂的盖头遮住对方的面容,景焰依然清楚知道,这就是自己最心爱的人,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。
他迎上前去,依照喜娘提示,完成每一步。最后终得以执起涟儿的手走上喜堂,共拜天地。
景焰握住涟儿的手,只觉柔滑无比,更显出他满手心紧张汗水。景焰极小心地握着,生怕稍微用大力,会伤到对方——他的涟儿并不柔弱,但在景焰心里,她是他永生呵护的珍宝。
小心翼翼走上喜堂,门外忽然划过一道霹雳,声音震耳。景焰向外看去,只见突然间大雨滂沱,风也刮得厉害。
宾客中便有些微议论声,景焰感觉到涟儿手一缩,忙握紧了些,昭示自己的决心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长长声音中,景焰拉着涟儿拜下去。同时又一道响雷,白色闪电划过天空,照亮整间喜堂。
景焰恍若不觉,拜完天地,又带着涟儿向堂上父母拜去。他父母皆在,涟儿却从不曾见过双亲,长大后连抚养她的老人都去世,堂上并无长辈。在雷电声中,两人跪拜完毕,便该夫妻对拜。
景焰松开涟儿,与她对面站着,心跳得几乎和雷声并在一起。他慌慌张张拜下去,涟儿袅袅婷婷半弯身子,刚施了半礼,忽然听到景焰一声大喊:“涟儿!”随即整个人被抱住,这一拜却断了。
——一道电闪过,透过景焰,打向他怀中新娘。
景焰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或麻木,他整个人都吓傻了,却还记得抱紧涟儿,匆忙问:“涟儿、涟儿你怎么样?你没事吧?”
一只茭白如玉的手缓缓抬起,搭上火红色的盖头,轻轻揭开。涟儿一双眼沉静如水,目光从景焰脸上扫过。
涟儿相貌极美,但比她更美的女子,景焰也不知见过多少。只是像她这般温柔沉静却坚韧刚强的气质,全天下更无第二个。景焰总是不自觉忽略了她的容貌,而全心沉浸在她一双眼中。
可这时涟儿的目光很奇怪,依然清澈,却多了分以前从未得见的傲气——不是特意的高傲,而是天上仙子般的不同凡俗。她眼中闪过许多情绪,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;透明得很,却再也看不到底。
不知为何,景焰忽然打了个战,心中隐隐有不祥的感觉。
涟儿揭下盖头,看向门外。刚刚的风雨在这一刻竟然半丝皆无,阳光灿烂照着。
涟儿半低头,声音有些低沉: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
“涟儿,你说什么?”景焰急匆匆追问。
涟儿抬起头来,对着景焰微微一笑:“景焰,我对不起你。”
景焰一惊,慌忙摇头:“涟儿,你不要说这种话。只要我们在一起,你永远不会对不起我……”
“我对不起的,就是不能和你在一起了。”涟儿叹了口气,目光中透出几分怜意,“景焰,我要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里?”景焰抱住她,此刻也顾不上收力,把怀中身体抱得紧紧的,似乎这样对方就不会离开。
涟儿垂下眼帘,又叹了半声,声音却提高了些:“景焰,我不是人。”
鬼怪故事流传甚广,景焰倒也听过一些,当即更把人抱紧:“我不管你是不是人,只要你是我的妻子就够了!”
他完全顾不上堂内诸人的表情和议论,他怀中的人却听到了,轻声一笑:“我不是妖怪,而是天上神仙。为了迎劫,抹去记忆下凡投胎。刚刚那道天雷就是劫成,我现在已经想起天上一切,而我……也必须回去了。”
景焰感觉怀中身体重量越来越轻,明明是紧抱着,涟儿却缓缓从他怀里离开,渐渐飘上天空。他死命抓住涟儿身上吉服:“不,涟儿!你是我的妻——”
涟儿看着他,眼中有一丝爱怜。景焰只觉心越来越冷,他狠狠闭了下眼,随即睁大盯着涟儿:“神仙是吗?涟儿,你在天上也叫涟儿吗?我会去找你的,你等我!”
“我叫……蓝罄。”涟儿稍作迟疑,答道。她嘴唇张了几下,似乎想劝景焰,最后却还是没出口。从手腕上摘下一只玉镯,指尖闪过一阵五色光华,她把镯子递给景焰,“这镯子玉质很好,我在里面记了些修真口诀。若你能修到飞升,还记得我的话,去北君潋玄那里找我即可。”
景焰接过镯子,那是他送给涟儿的定情物,本是一对。他紧握着镯子,抬头看已经浮在半空的涟儿,一时间只觉得整颗心空空荡荡的。他软声哀求:“涟儿,你不能多留片刻么?不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,你不能陪我几十……十几年也好啊。”
“那是谣传。”涟儿摇头,渐渐飞得更高,飞出堂内,向天上而去,景焰在后面追着,却越追越远,只听到她的声音,“这是天地间的规则,即使是我,也不能破坏……”
景焰见她眼中眷恋怜惜,空荡的心忽然疼痛起来,有无数把刀子在搅动。他施展轻功向上跃,怎样也不过数丈,堪堪碰到涟儿衣角。但力尽落下时,涟儿身影已经渐渐消失。
“涟儿——”景焰大声呼喊,却再也看不到她。他缓缓坐到地上,紧握着那枚玉镯,对自己发下誓言。
——不管十年百年千年,涟儿,我一定会飞到天上找你,一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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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本文修真。
本文不是BG,真的是BL。。。
本文和凌仙劫原则上木有关系,只是我懒得取名字了。。。

上•天上

修真成仙,修仙成神。
仙界极其辽阔,既然是仙人居处,景致也处处极美。
这一带是北君居住,仙界四君,北君潋玄性格最为温和,属下仙人和来依附的闲散仙人也最多。他性格闲淡,即使是自己居所,也并未铺张休憩,只是地缘宽阔,仙气萦绕,草木荣华。和风轻拂,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曲折,溪边坐着一人,手持钓竿垂钓。
这人一头长发头顶一挽,用一枚形状质朴的玉簪固定住。身上一件白衫,裤管挽起,腿脚浸在水中,还踢几下水,激起些许涟漪。他脚边有小鱼游来游去,间或一只两只跑去吃饵,也是咬了便跑。那人轻笑提起钓竿,再放饵上去,全然不以为意。
便 在此刻,忽然一阵强风吹来。那人眉头微微一皱,侧头向风来处看去,眼底渐渐现出几分惊讶。半刻过后,从他凝视的方向飞来一身影,速度极快逼近。来人身着黑 衣,俊朗五官带着急切和焦灼,眼底还有强烈的期盼和喜悦。他一路奔过来,看到垂钓之人,脸上显出欣喜。他迅速冲过来,一把抓住对方,急急问道:“你知道北 君潋玄住在哪里吗?”
白衣垂钓人站起身来,微微一闪躲开他的手,半侧头看着他,伸手一指:“在那边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黑衣人已经转身向他指的方向奔过去。白衣人脸上泛起一丝苦笑,收手慢慢地拉起钓竿,将其收入芥子戒指中,从水中上岸,把衣衫整理好。
果然片刻后那黑衣人又绕了回来,一脸的迷茫在看到他之后转为愤怒,扑过来要揪他衣襟:“你骗人!你指的地方根本过不去!”
白衣人向旁闪了半步,低叹了声:“堂堂北君居处,就算再简陋,也不可能四敞大开让人随便进去吧?”
黑衣男子一滞,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来,拱手道:“这位前辈,在下景焰,因心急寻访故人,有些失礼,请前辈海涵。”
他性格鲁莽,却并不笨,马上想清楚关键。景焰是刚刚飞升,好容易打听到这里,却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天,怎么也找不到北君的宫殿。现在终于抓到一个明显知情的人,怎么也不能得罪了。
白衣人并不言语,看他一眼,向前走去。景焰连忙跟上,不停解释道:“前辈,在下并非有意冒犯,只是寻妻心切……内人离我已有四百多年,这些年里除了修真,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想念她,如今终于飞升,难免心急失态……”
“四百年飞升,很快啊。”白衣人忽然开口打断他,回了一句。他走到一云雾弥漫处,一挥手,云雾散开。他也不回头,只是道:“跟我走,注意脚下。”便从云雾中穿了过去。
景焰大喜,亦步亦趋地跟着白衣人,每步落脚点都一样。这时才发现白衣人的厉害:他每一步都似乎漫不经心,却跃出极远。而景焰运起仙术,甚至拿出剑来帮助飞行,才勉强跟住白衣人。
奇怪的是这么跟着他,居然走出一条之前不曾见过的路来。沿着路向前片刻功夫,便见绵延仙宅,门口悬着几个大字“北君府”。
景焰心跳得厉害,几步迈出,便想闯进去。白衣人手一动,景焰便如同陷入泥潭一般,全身上下动弹不得。他瞪大眼睛,恶狠狠看着白衣人,对方无奈一笑:“你这性子,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天劫。”
他轻挥手指,景焰身体不自觉地向前,跟在他身后进了府门。这北君府门口并无人把守,进门之后半天不见人,白衣人三拐两拐,很快到一处精致院落。他站在门口,手指一捏,一道深蓝光芒射了出来。
院落里很快有了反应,一阵响动过后,一名青衣女子轻盈飞出:“玄君……”
景焰眼睛猛地睁大,眼底透出无尽狂热。虽然身不能动,眼中炽热却几乎能把女子吞没。
女子只是看着白衣人,笑得非常温婉,白衣人看着她:“蓝馨,这位景焰仙人,是来找你的。”
蓝馨愕然,看向景焰:“他是谁?”
白衣人手指微微动弹,景焰只觉身体一松,想也不想地奔向前方,抱向蓝馨。蓝馨愕然错开几步,手在身前画圈,阻住景焰的靠近。景焰一呆,表情马上黯淡:“涟……我是景焰,我们成亲那天你让我来找你的,你忘了吗?”
蓝馨瞪大眼睛,眉眼间仿佛细细勾出,美得令景焰有些陌生——这是同一张脸,但许是天上仙子和下凡的模样还有些差异,此刻的蓝馨和景焰记忆中那个清淡的涟儿,还有些对不上。她开口,还是记忆中的声音:“成亲?什么成亲?”
白衣人在一旁看着他二人,这时候忽然开口:“四百多年前,你曾应劫下凡,在成婚之日重回仙界,不是么?”
蓝馨眸中一片迷茫:“我……我记得应劫之事,但、但……”
景焰看她表情,心下一阵发冷,兴奋眼神也渐渐黯淡下来:“涟儿,你真的忘了?那晚月色很好,我背着满身花翻墙被你发现,我掉下来,花瓣撒了漫天满地……你说要给我包扎伤处,我说你不同意嫁我我就在你家院子里不起来……你都忘了吗?”
他说得慌乱,蓝馨听这些乱七八糟的,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。景焰见她笑容灿烂,一时痴了,呆呆看着她。
蓝馨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,半低下头:“抱歉,景仙人,俗世中事本和仙界无关,你所说的我是真的完全不记得了。如今你已得道成仙,何必执着呢?”
景焰被打击了下,脸色霎时变得一片惨白,身体都有些发软,有点站不住。他身边的白衣人伸出手扶住他,对他温和一笑:“景仙人……”
景焰拼命摇头,把晕眩感觉摇去。从失望到狂喜再到绝望只是短短时间的事,在他而言,却是几百年渴盼的关键。但他生性坚韧,很快从绝望中挣扎出来,推开白衣人的手,直视着蓝馨:“涟……蓝姑娘,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?”
蓝馨很肯定地点头。
“那也没关系。”景焰忽然笑了,俊逸的脸上因这抹笑添了更多风采,“我当年苦苦追求能得到你的应允,现在更没有理由放弃……呃,仙人可以涉及情爱吧?”
他修真入门和一般人不太一样,因此缺少常识。蓝馨正要回答,白衣人在一旁道:“仙人可以双修,并不是问题。”
景焰笑得更加灿烂,他拿下腕上玉镯,递给蓝馨:“蓝姑娘,这是你给我的,现在物归原主……我希望你能给我机会,让我提醒你曾经的一切……”
蓝馨接过玉镯,凝神进去,脸上表情极为古怪。景焰知道修真功法有很多种,而把功法刻入玉中更是要留下自身气息,蓝馨一定是感觉到了这镯子里属于她自己的印记。
想当年,涟儿对他也一直是敬而远之,是他招数用尽才拐到手的。现在再追求一遍,也不是一件坏事。
只要能见到她,不再相隔人间天上,就好了。
他表情热切看着蓝馨:“蓝姑娘,你院子附近可有空闲的院落?我现在可能实力不强,但我一定会努力的……”
蓝馨脸上一阵为难,最后指向白衣人:“这……你问玄君会比较好吧?”
“玄君?”景焰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位路人甲,他转过头看白衣人,“请问……”
“在下潋玄,北君潋玄。”白衣人轻声道,脸上是淡淡的笑,“北君府上现在已经住满,若景仙人不介意,可以暂住在我住处别院。”
原来这人便是北君潋玄,未免太过温文了,半点不像天上仙君。不过他是心上人的顶头上司,景焰自然不会得罪,拱手笑道:“如此劳烦玄君了。”
他在看着潋玄,因此并没有看到,在潋玄说话的时候,站在一边的蓝馨眼底露出几分慌张和不情愿,而看向他的眼神,也带了几分不善。
CJ
好像没说。。不过华山发之前提过的。。。
好吧,这种blog的模式总好像不太想发无关的帖。。
回头发新文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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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J
  那一天之后,杨戬在慢慢康复。

  他那日是见沉香倒在地上吐血,一急之下便挣扎起来,其实并没有完全能够支配身体。不过既然走了关键的一步,之后再怎样也就是在恢复的路上,又有沉香无微不至的照顾,自然也顺了许多。

  一年后,杨戬已经可以站起走路。再过得一年,连法力都恢复了小半,基本可以自由活动了。

  他便向沉香要求离开,想去找哮天犬,然后找个地方安静住下来。也许一年见他们一次之类的,但还是离得远一些,以免被玉帝发现。

  沉香听他这么说,像是早有心理准备一般,只淡淡答了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不对劲,怎么都不对劲。

  虽说人已经改变了许多,但在杨戬眼中,沉香始终是那个没半点志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外甥,那个什么都做不好,连虐待人都无法把铁钉钉进骨头缝里的孩子。

  虽说现在的沉香已经学会了隐藏,已经能把心思藏得谁也看不到。可那拙劣模仿,怎么能瞒得过被模仿的原型?

  沉香这一阵子很辛苦,司法天神的事不足以让他如此忙碌,这四年多的时间里,沉香能陪他的时间是越来越多,而不是变少。

  那孩子不对劲。杨戬知道。

  所以当那天,沉香用很蹩脚的平淡表情说:“舅舅你可以走了。”的话的时候,杨戬并没有感觉到喜悦。取而代之的,是担心。

  尤其那一晚,沉香在他床边呆呆看了一夜。杨戬有看到他的眼神,是掩不住的绝望,和……一点点的欣喜。

  那样的表情,杨戬其实没有亲眼看过。但是沉香是看过的,在属于杨戬的,最后的日子里,他一直都是那样的。

  直到最后,连绝望都不再有,只剩下对死亡的期盼和喜悦。

  但是以后,再也不会了……

  天亮了,沉香俯下身,在杨戬唇上轻轻掠过。他摘下左眼眼罩,一只眼睛已经完全变成金色,仔细看去,是无数金色碎片,构成了这只眸子。

  杨戬一惊睁眼:“沉……”

  身体一僵,沉香一个法诀定住他,青年脸上尽是温柔笑意:“舅舅,再睡一会儿,等你醒来,一切就都过去了,恩?”

  “龙四在地狱,不会有事。嫦娥一直没有恢复,口诀我放在桌子上,舅舅你到时去救她好了。她们我都不喜欢,龙四好些,你却喜欢嫦娥……不过不管怎样,你高兴就好,两个都收了也没什么关系——”

  沉香絮絮叨叨,像是交代后事。

  “舅舅,这是你的金锁,我拿走了,到时候你记得收回去。我会把一切都还给你,显圣真君,二郎神杨戬……多好。”

  他低下头,又在杨戬眉心吻了下:“可惜,我是看不到了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离开,再不回头看一眼。

  他完全是杨戬教出来的,杨戬有所察觉,他又怎么会感觉不到。但杨戬现在还没恢复,绝对法力上是远远不及他的,沉香才敢这么做。

  杨戬担忧得很,沉香离开后,他努力动用法力,始终无法动弹。

  沉香想得周到,早知他会强行抵抗,当然不会让他再有伤害他自己的机会,是从内里封起法力的,就算强行突破,也无法破解他下的法诀。

  不过沉香也忘了一点:杨戬一向有准备后路的习惯,这一次也是。沉香找来魂玉为杨戬聚形,杨戬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,已经把法力分在魂玉里一些,以备不测。这一次被封起法力,贴在他胸口的魂玉中的还在。杨戬努力聚集,在体内能牵动一丝法力的同时,借助外力,一并冲开禁制。

  冲开后,杨戬从床上迅速跳起,冲出门去。桃林中杳无人迹,沉香已经去得远了。

  十几年不曾离开这里,乍一出桃林,感觉十分陌生。杨戬法力恢复了些,至少化形不成问题。随便变了个样子,体察金锁的气息,他追了下去。

  那金锁毕竟是他带了几千年之物,有他的气息,追踪起来并不为难。但杨戬越追越是心惊:他追着追着,竟然是封神台方向。

  沉香去封神台做什么?

  在快到封神台废墟的时候,杨戬远远望见那里一片黑气,黑气中忽然一道金光闪过,随即是漫天金色。

  杨戬大惊,加快速度冲过去。

  远远只见废墟上站着两个人——确切的说,两个人没有一个是站着的,一个坐在地上,另一个甚至已经倒下。

  坐在地上的是沉香,他脸色隐隐发金,鲜血洒了他一身,气息微弱。

  倒下的人杨戬看着有些眼熟,正在想他是谁的时候,对方忽然发出声音:“沉香……王母已经被你杀了?”

  ——是玉帝!杨戬倏然而惊。玉帝的本事他是清楚的,沉香和他对上,哪里还有活路?

  他只觉心头剧震,一瞬间竟然变得空空荡荡。

 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,那是他除了妹妹外最疼爱的人,那是他无论如何付出一切也要对方幸福的人……他为此已经死去,为何、为何还会有这一幕?沉香还是没瞒住玉帝?或者……

  他听沉香笑了声,低哑破碎的声音不复少年童声:“她可不是今天才死,玉帝你怎的今日才知?”

  “好好好……”玉帝声音更为虚弱,“你不愧是他的外甥,不动声色就杀了我和王母,瑶姬又是你外婆……日后这天庭,怕是要归你管辖了吧?”

  杨戬惊呆了。

  听玉帝这话,他竟然是要死了的?怎么会?沉香这些年就算再苦练,也没有可能进步到这程度啊。何况玉帝是死力所成,又是神器封印,这一来……

  沉香倒是平静:“这天庭关我何事?就这司法天神,也不过是我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……就如舅舅一般。”

  玉帝咳了几声:“杨戬?你不是恨他么?你知不知道,我和王母,关系到这三界……”

  “不就是死物吗?”沉香轻声一笑,“我们早就知道了……多谢你用伏羲水镜设计我们,在镜中,我们什么都看到了……”

  玉帝震惊:“你们——”

  “是啊,我们这些罪人。”沉香抚摸着自己的左眼,“我们这些不值得他保护和珍惜的罪人……为了他,就算三界真的毁了又如何?靠他的痛苦和消逝支撑起的三界,有什么存在的意义?”

  “你、你想毁了这三界?”玉帝瞪大眼睛。虽是死物,这三界平衡却是他一力维持的东西,因此竟也像是有了情绪。

  “我本来是想毁了它的,如果……舅舅没有活转过来的话。”沉香缓缓站起身,看向玉帝的眼神竟有丝感激,“你没有最后毁了那株桃花,算是我承了你一个人情……因此,我特意用我这只眼窥得前后。封神台啊,经过这么多年,那些死力传下、发散,你以为封神榜还封不住吗?”

  玉帝明白过来:“你要用封神榜镇住我们?”

  “死物就是死物,本也不该自诩活人出现。这天地秩序已经稳定,凭什么你们镇压不得?封神榜天地生成,也是上古神器,伏羲水镜已经推出,它可以可住你们的死气……”沉香笑了,手里握着封神榜,“虽然你等于救了他,但只要你活着,他始终是有危险的,也只有如此……”

  他表情很是温柔,玉帝看着他,忽然觉得后背发冷:“你、你和杨戬——”

  “果然,没有感情的东西,对感情更为敏锐是吗?”沉香叹了一声,语气甚是温柔,便要动手收了玉帝。

  “你以为杨戬会同意?且不说他对嫦娥,就你二人甥舅之亲,你以为他会对你……”

  “这完全不重要。我本来,也没想他对我如何。”沉香笑得极为甜蜜,手指点上左眼,“何况,这阵势发动,我本来也不会再存在……”

  “阵势?”玉帝向周围看了看,这封神台废墟地上,竟然用金色画着一座阵,“逆天造化?你疯了?你根本驱动不了的……”

  “我自然驱动不了,但伏羲水镜可以。”沉香说着,左眼内金光大盛,“镜子这东西,碎了的反而比整块更为厉害。这些千万片的镜子,每一片都承接了我的法力,我的怨念……这天地间所有跟我、跟他有联系的人,都在阵法之内。”

  “你、你要做什么?”玉帝惊问,觉得这人分明是个疯子。

  “我?我只是要改了这记忆……让所有人都知道玉帝王母是死物,沉香救母是个笑话,这一家薄情无义之人利用杨戬得到一切,然后将他折磨致死……所有的错事都是死去的那个沉香所为,当然,还有那一群不知感恩的自私亲人——”沉香笑得更加温柔,伸手打开封神榜,将一脸恐惧的玉帝收进去,另一只手则拿出了金锁,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,金锁竟然从玉帝身上吸取着法力,“当然,所有在水镜中看到过事实的人,就不会受我的影响了。到时候,在所有人的指责中,他们必须靠着舅舅活下去。就像,舅舅在我劈山之后的那几年——”

  “我的法力……”玉帝犹然能说出几个字,接下去却是不行了。

  “放心吧,我不会把你的法力留下来的。我会用它把我这身体和魂魄炸开,散去三界,带着水镜碎片……然后把我的法力留给舅舅,让他可以尽快恢复显圣真君的实力……”沉香自语道,把封神榜放到阵央,“到时候,他喜欢做什么都可以,是要和情人一起归隐,或者和哮天犬四处游览,就不是我……能知道的了。”

  他静静出神,低头吻了下金锁,笑了下:“要抓紧时间,万一舅舅追来,总是不好……”

  他抓着金锁,一阵光芒闪起,沉香在阵央便要发动阵法。他低柔声音道:“舅舅,你不要伤心,沉香不如你坚强,这求不得的苦,我是受不住的。所以你不要伤心,我这样才会快乐。”

  他全身金光大作,发动阵法。

  手腕忽然被抓住,沉香被拉出阵中,熟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:“你发什么神经?这些事是你该做的吗?你也不为你娘小玉她们想想……”

  沉香抬头看到杨戬的脸,整个人都傻住了:“舅舅,你怎么……”

  杨戬脸沉着:“我若晚到一步,你这傻小子是不是已经自爆而亡了?你、你怎可如此?我从来没怪过你们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,舅舅你不会怪任何人,从来只是我们怪你。”沉香惨惨一笑,道,“便是所有人都负你,你也不肯负了我们……你从不肯为自己多考虑,永远只是迁就我们这些人……”

  杨戬笑了笑:“你们是我的亲人。”

  “我不要。”沉香摇头,“舅舅,你知道我的,我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,不够勤奋好吃懒做,没什么聪明才智,又任性自私……”

  他从杨戬手中忽地挣脱,跑回阵眼,抓起金锁。杨戬大急:“沉香!”

  沉香被他训得习惯了,下意识地一缩,杨戬已经冲到他面前,伸出手:“过来。”

  沉香咬住唇,狠狠摇了摇头。

  杨戬深知这外甥的性子,这时候可不敢出语责怪,而是放柔了声音:“沉香,别做傻事。现在玉帝王母已死,天下我还有哪里去不得,那些名声本也无所谓,何况我真的做了许多违心之事……沉香?”

  沉香只是看着他,左眼金色扩大:“舅舅,你知道吗?我其实还是恨你的。”

  杨戬一怔,随即嘴唇下意识勾起,一个有些安静的笑:“哦。”

  “你从来不肯让任何人分担你的苦,娘那么任性,你为了不让她有负担,连起初用法力是为了救她都不肯说;你宁可自己背后痛苦,也不愿让对方知道你为了她付出多少、受了多重的伤;你宁可做出一副恶人样子,只为了让我成器……”沉香看着杨戬,眼里尽是坚毅,“你甚至宁可怀着我们的恨意去死,也不让我们有任何机会知道你做过什么……若不是伏羲水镜,你几乎成功了。”

  杨戬微微垂下眼:“我没想到你们会看到水镜……”

  “舅舅,我恨的并不是看到那些,我恨的是,三千年里,我只能看着看着,什么,也做不了。只能看着你为难自己,看着你为不值得的人牺牲。除了那只笨狗,竟然我们这些血亲,都没人信你,没人……肯保护你。”

  “所以这一次,轮到我。你不会要不会求,得不到也不会争取,只任对方将你伤得体无完肤……”沉香缓缓说着,“舅舅,你是为了我们所有人,我没志气,只为了你一个。你不去争取的,我要全给你。只是,我不愿看你和你的娥子双宿双飞,我一向自私,是受不了的。”

  他握着金锁,举起手来,按住左眼:“舅舅,能有这四年的生活,沉香真的很快乐……”

  杨戬一直认为他的出生是原罪,因此最后用尽他的身体魂魄来赎,纵然被他们这群人将血肉和心碾成碎屑,也不肯放弃。

  如果说舅舅的出生就是罪的话,那么他沉香就更是。不同的是,他的罪,都应在了舅舅身上。若没有三圣母和刘彦昌,没有他沉香的出生,舅舅何至于那般痛苦。

  一个任性的妹妹,一个没担当的书生,造成的孽,为何要舅舅来承担?

  他沉香都做了些什么?除了不停伤害,还有过什么?

  在水镜中爱上舅舅的时候,沉香已经知道,这份感情永无可能。他那时早下定了决心,出来之后,若杨戬活着,就为他安排好一切。若他死去,就毁天灭地,让一切都跟着殉葬好了。

  这天地不仁,哪值得他的杨戬来救?

  虽然尽量模仿,沉香也深知自己和舅舅不同。最大的不同是,他没有那份悲悯。

  同样为了在意的人可以逆天,杨戬是至情至性,沉香顶多是自私自利。

  所以他不能活着。如果活着,迟早有一天,他会受不了舅舅在没有自己的地方幸福生活,进而毁了舅舅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。

  沉香凝视着杨戬,要把他的一切都印在心里。即使魂飞魄散,即使血肉化成无数水镜碎片,进入无数人脑中心里,也始终要带着他的影子。

  能在该死的时候死去,真是最大的幸福。

  沉香这么想着,忽然整个人被抱住。是杨戬不顾受伤的危险,生生闯进已有些发动的阵眼,环抱着他。

  “舅舅,放开我,你会受伤!”沉香一头汗,吓得几乎魂儿都飞了。连忙停下自爆的打算,拼命去推杨戬,因为不敢用大力,怎么也是推不开。

  杨戬看着沉香,那个快乐地说最大愿望是当员外的孩子,现在已是满面沧桑。那应该是乌黑的发,实际上已尽数变白。

  他觉得心疼,说不出是怎样的,就是心疼,不舍得。

  “沉香,我们回家吧。”杨戬抱着他,低声道,“回那一片桃林,好不好?”

  沉香一震,并不回答。

  杨戬感觉他并不再反抗,心里多少放松了些,便要拉着人出阵。沉香却像是定在地上一般,一步不动。

  “沉香?”杨戬轻声叫着他。

  沉香抬起头,两行泪,一行透明一行血红:“舅舅,如果要活着看你和别人在一起,我宁可死得无知无识。”

  “我不会和她们在一起的,我都没有提起过不是吗?我已经不再有那个念头了。”杨戬低声劝道。

  确实,这一次活过来,他连以前对亲情的疼痛都不太感觉得到了,何况是爱情。那月光,本来也不属于他。他的放不下,也许只是漫长岁月中的爱恋这事实,而非具体那个人。

  “我说了我们回桃林,你不想离开的话,我可以留下来。”杨戬说,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。

  “舅舅,我的目标是,不让你被任何感情束缚而牺牲,包括对我的。”沉香对他惨笑一声,略微用了些力,拼命推开他,“我要的,不是你留在我身边,把我当外甥那样疼宠。舅舅,我要的永远不会得到,如果我强行靠着亲情留下你,只会让你不快乐。”

  他从腰间抽出剑,是曾经穿过杨戬身体的那一把。毫不迟疑地向左眼刺去,另只手拿起金锁。

  剑被握住,血滴答滴答沿着锋利剑身落下。沉香睁开眼,大惊失色,放下剑为杨戬止血。

  杨戬反手握住他,沉香怕他触到伤口,一动不敢动。

  他,又伤了他。这个他要用生命保护的人。

  阵势在几次反复后还是没能发动,杨戬身形还比较弱,坐在地上,沉香半跪在他身边,小心凝聚法力为他治疗。

  两人的发梢触在一起,有些交缠。黑的,白色。

  杨戬抬头,表情非常平静:“沉香,过去的四年,是我这一生少有的平静而幸福的时光。我甚至忘了,娥子和三妹。”

  沉香心跳得厉害,却狠狠握了下拳,苦笑道:“舅舅,别勉强你自己了。”

  “我不是要牺牲。”杨戬微微挑起眉来,对固执不听话的外甥有些无奈,“沉香,就算是你,我若真厌恶这种念头,也绝不会心软而放任。”

  杨戬其实不清楚这话是真是假,就如他不清楚,此刻的恐惧和心疼,到底是怕外甥再任性下去,怜惜他受的苦。还是怕失去这一个相伴的人,甚至可能有些情爱。

  他只知道不能让沉香这么任性下去,他不能让这孩子死,不管用什么办法。

  这一生他等于是沉香的血泪所招回的,不管他对沉香抱着什么样的感情,他也不容许这孩子乱来。至于相守,神仙生命漫长,他本就是一个不会强求的人——对他在意的人。

  沉香毕竟还是个孩子,也许再过些年,也自然就分清楚爱情和亲情了吧。

  这样想着的杨戬,还是有着牺牲念头。虽然说也多少夹杂了些额外的感情。

  沉香看着他,忽然起身靠的近些,张开双臂整个把人抱住。

  “舅舅,等你觉得不愿不幸福的那一天,我会放你离开。”

  然后独自死去。

  嫦娥配不上舅舅,龙四也不行,而且舅舅不爱她。

  既然舅舅不舍得他死,那么就暂时陪在舅舅身边好了。等到舅舅舍得了,觉得厌烦了,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表示,他就会识趣离开。这三界里不受注意的角落多得是,为什么非要死在舅舅面前?

  两人各怀心事,收拾现场,回去桃林。


  尾声

  那天之后,天庭再也不见玉帝王母。渐渐的,他们是死物的消息传出来,杨戬所做种种也漏了端倪,三圣母他们的日子,也略微难受了些。

  不过再多的,却是没了。毕竟他们还每年去一次桃林竹屋,沉香不希望他们打扰到舅舅的心情。

  其实到了五十年多的时候,杨戬就几乎完全恢复了。两人也会离开竹屋四处游荡,带着找回来的哮天犬。

  嫦娥已经恢复,龙四也从地狱中出来。但杨戬似乎真的是看淡了,至少沉香没有在他眼中发现任何的端倪。

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在三百多年的一天,沉香不小心闯入杨戬沐浴现场。几乎要忍得引刀成一快的外甥,终究还是没能忍得住。

  而转眼,已经过了千年。沉香这个司法天神的位子始终推不掉,不过一年中倒有一半在外面乱晃,剩下的时间才在天庭处理事务,顺便见亲人。

  三圣母他们对这舅甥关系是有些奇怪的,却都没有多想,何况如今的沉香实际上深沉之极,三圣母虽然不知道他曾经的打算,却有时也会怕自己这儿子。至于多少知道些事情的嫦娥他们,更是敬而远之。

  除了嫦娥,沉香这一生最嫉妒的人,却是他自己的母亲。

  在杨戬那一次死亡的时候,即使伤到那程度,最后记挂的,却还是三圣母。

  但又有什么关系,在一起这么久的,在他身边陪伴的,是自己。

  就算依然是亲情,这么纠缠的,也只有自己。

  沉香看着舅舅的睡颜,慢慢困意上涌,在他身边睡去。

  杨戬睁开眼,轻轻摸摸沉香的头发,想了想,向前一些,在沉香唇上掠了下。

  千年之后,他已经不再怀疑外甥的这份心思。

  杨戬的一生,始终渴望着“被需求”,却又恐惧。

  他想,也许需要对方的,其实是他。

  之前那样的付出,却又什么都不言明。或者只是因为还在少年时,母亲那带着恨意的“害了全家”的斥责。

  他一直在赎罪,只有这个孩子,要为他讨回所有的被亏欠。

  所以沉香还担心什么呢?这里,已经是他的幸福所在。

  杨戬想着,挑起唇角。

  然后,被带着桃花香气的人吻住,压上。

  半黑的竹屋内,沉香的眼亮闪闪的,黑色深邃,金色夺目。

  杨戬抱住他,只觉懒洋洋的,像餍足的猫儿。

  屋外桃花开得繁茂,一层层深粉浅粉。

  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

  ——完——

  2009-2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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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呃,好吧,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展这么诡异。。我果然是木有sense滴无能透明。。。

  这是花痴产物,完全毁原著,只是一个he主义者给自己被虐得凄惨滴小心灵一点安慰。全无其它目的。至于什么设定,逻辑。。。呃。。请了解我的天然呆本质。。

  所以能看也好不能看也罢,冒犯也好毁文毁人也罢,花痴完毕,继续加油^_^。。。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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